作者:彼得.聖吉,奧圖.夏默,約瑟夫.賈渥斯基,貝蒂蘇.佛勞爾絲
彼得.聖吉(Peter Senge),是 MIT Sloan管理學院的教授。其「第五項修煉(The Fifth Discipline)」與「學習型組織」,名聞於世,可謂無人不知,無人不曉。
然而在此「修煉的軌跡」一書中,我們可以清楚的看見,彼得.聖吉等人已將「企業組織」視為一種生命型態,且是我們所生存的宇宙、地球這個「整體」中的一種生命型態。而彼得.聖吉等人心中的「管理學」其實早已昇華為對我們所生存於其中的「整體」的一種生命關懷,而他們所念茲在茲的,卻是希望經由「跨國企業」這種「生命型態」,為人類、地球與宇宙這個「整體生命」尋找出路。
有別於我們對於一般「管理學」的認知,其實,彼得.聖吉等人正經由這樣一條道路,在進行屬於他們「個人」的「生命修煉」。而由此,我們也可見證,雖然法門無量,卻是殊途同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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導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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部份與整體
本書中我們所探討的一切,都得從理解整體本質著手,並了解部份(part)與整體(whole)如何相互關聯。我們習以為常的思考方式,其實會蒙蔽我們,讓我們誤以為整體是由許多部份組成的:像是一輛汽車,就由四個輪胎、一片底盤,以及一套駕駛機械組成。以這種角度思考,整體由部份組成,要靠所有的部份正常運作來維持功能,要是某部份發生故障,就必須修理或替換。談到機械,這種思考方式相當合邏輯:但講到生命系統(living system),就不一樣了。
與機器不同的是,生命系統像是你的身體或一顆樹,會創造自己。它們不僅是自身各部份的集合,還會跟組成自己的元素一起成長,一起改變。近兩百年前,德國作家既科學家歌德(Goethe)就主張,我們必須對整體與部份的關係,採取非常不同的看法。
歌德認為,整體是一種有生命、持續變化的動態事物,不斷以「具象的形體」(concrete manifestations)存在。部份不只是組成整體的一個小單位,而是整體的展現。部份與整體互相依賴,缺一不可。整體經由展現部份而存在,部份藉著體現整體而存在。發明家富勒(Buckminster Fuller)很喜歡舉起手,問在場的人說:「這是什麼?」人們總是回答:「這是手。」他便說,組成這隻手的細胞不斷在死亡,也在重新建造自己。看來具體而確實的東西,實際上不斷在改變:事實上,手約在一年內就會徹底更新一次。所以,當我們把一隻手、一整個身體或任何生命系統,看成靜態的「物件」,我們就錯了。「你看到的不是一隻手,」富勒說:「而是一種『型態完整性』(pattern integrity),是宇宙創造手的能力」。
富勒認為,這種「型態完整性」使得任一隻手都具體展現它所屬的整體。生物學家謝德瑞克(Rupert Sheldrake)將這種潛在的組織方式稱為有機體的形成場(formative field)。「在自組織系統(self-organizing systems)中,無論組織是簡單還是複雜,」謝德瑞克說:「都有一種整體性,這種整體性依存於這個系統特有的組織場域,也就是它的型態場(morphic field)。」謝德瑞克指出,一個生命系統的創造場域,會擴展到它的環境中,將自身與所處的環境連結起來。例如,每個細胞所包含的DNA訊息完全相同,但是細胞在成熟的過程中會分化,形成眼睛、心臟或腎臟的細胞。這種現象之所以會發生是因為,細胞會根據當下環境與所屬器官需要的健康條件,發展出一種社會認同(social idnetity)。當一個細胞的型態場開始瓦解,它對社會認同的細胞會盲目分裂,最後威脅到所屬器官的生命。這就是我們所知的癌症。
要認識生命系統中部份與整體的關係,不需要從顯微鏡般的細微層次來研究大自然。你若凝視夜空,會看到從你所在的位置,肉眼可見的所有星辰。但是你的瞳孔全部打開時,橫切面的長度不到一公分。整個天空的光線已然呈現於你眼球的狹小空間裡。你的瞳孔若只有前述的一半大,或是只有四分之一大,情況仍然不變。整個夜空的光線呈現於每個空間裡,無論多少的空間都一樣。這就跟雷射立體影像(hologram)是同一個道理。相互交錯的鐳射光創造出來的3D影像,可以無限地切割成兩半。無論體積多小,每個部份都包含完整的原來影像。這種現象顯示出部份與整體最神秘的意義,就像物理學家波托夫特(Henri Bortoft)所說的:「萬物互相含藏(Everything is in everything)。)
當我們掌握到大自然的完整性,我們會感到震驚。波托夫特說,在大自然裡,「部份是呈現整體的地方。」我們若接受機械化的世界觀,認為整體是由可以替換的各個部份組成,便會失去覺知大自然整體性的能力。
生命機構的出現
想了解部份與整體的關係,就必須著眼於全球機構的演進,以及全球機構所共同創造出的大型系統。《企業活水》(The Living Company)一書的作者德格(Arie de Geus)是推動學習型組織的先鋒。他表示,二十世紀見證了地球上出現的一個新物種——大型機構,特別是全球化企業。這是一項歷史性的進展。過去數百年間,幾乎看不到觸角遍及全球的機構。但是今日,全球化機構幾乎是橫行無阻地迅速增生,連財務、物流、供應與通訊等基礎建設也走向全球化。
這個新物種的擴張,影響到地球上其他物種的生活。從歷史來看,從來沒有任何人、任何部落,甚至任何國家,有能力改變全球氣候,毀滅數以千計的物種,甚至動搖大氣層的化學平衡。但這就是今日正在發生的事實——全球化機構的網絡持續成長,我們個人行為在其中傳播或放大。這個網絡決定了哪些科技獲得研發、如何運用。政府施政的順序也改變了——變成以因應全球企業、國際貿易與經濟發展為重。這個現象重塑社會現狀,把世界一分為二:一邊受惠於新的全球化經濟,另一邊則否。即時通訊、個人主義與強烈物慾等全球化文化不斷強力放送:傳統家庭、宗教與社會的結構受到威脅。簡而言之,全球化機構的出現,代表了地球所有生物的生存環境遭遇劇烈變革。
這聽起來奇怪,一個新物種的行為居然可以掀起全球化與資訊革命等巨大力量。但是這種現象也能給人力量。我們不再把橫掃世界的各種變革歸因於少數掌權的個體,或是沒有面孔的「系統」。如今,我們把這些變革看成一種生命型態的產物。就像任何一種生命型態,它也有潛力去成長、學習與演化。但是,在這種潛力得以發揮之前,工業時代的機構仍會繼續盲目擴展,渾然不覺自身是一個更大整體的一部分,也不會覺知自身生長的後果。這就像失去社會認同的癌細胞,為了成長而不斷盲目增生。
重新塑造世界的全球化機構物種,也包括非營利組織。舉例而言,你若走進中國大陸、印度或巴西任何城市的學校,就能看到西方社會視為理所當然、注重秩序與結構的教育方式。學生被動地坐在教室裡,一切都根據事先決定的計畫進行。鈴聲與口哨聲標明了時間,考試與課程規劃讓所有的活動宛如一條巨大的生產線,貫穿每個小時、每一天、每一年。工廠生產線給了工業時代設計學校的人靈感,讓他們把學校的目的定為,以最高效率製造統一與標準化的產品。儘管二十一世紀培養有思想、見識、同情心的全球公民所需的條件,與十九世紀訓練工廠工人截然不同,工業時代的學校仍不受當今現實的影響,繼續迅速擴展。
就像富勒所指出的,一個生命系統會持續地重新創造自己。但是這個過程在全球化機構等社會系統內如何進行,端看個體與集體的覺知程度。例如,每所學校既是一個整體,也是一個部份,是呈現更大教育系統的一部分。老師、行政主管、學生與家長等學校的每個成員也一樣。尤其,成年人帶有記憶、期望與學童時期的經歷。企業的情況也是如此:組織成員是反映主流管理系統的工具,因為這些系統是他們最常見、最熟知的。儘管這種機構與所屬的大環境不協調,儘管所有生物系統都有追求發展演化的需要,只要我們的思考為習慣所支配,尤其是被控制機制、標準化、可預測性與「更快就是更好」的工業化「機器時代」觀念所決定,我們就會不斷創造出這種機構。
簡而言之,全球化機構這種新物種的基本問題在於,它們尚未覺知到自身是有生命的東西。一旦它們能覺知這點,它們就能變成呈現整體的場域,讓整體以它可能的樣貌出現,而不是繼續以過去的面貌呈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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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來的場域
深層學習的關鍵在於,了解我們是一個更大生命整體主動參與的一部分,而這個整體天生就不是靜態的存在。就像所有的生命系統,它們既保有自身存在的重要特點,也會尋求發展演化。隨著覺知這個動態整體的能力逐漸增加,我們也愈來愈能覺知正在湧現的事物。
發明小兒痲痺疫苗的沙克(Jonas Salk)談到他涉入宇宙不斷開展的「動態場」(dynamism)演化的體驗時曾說,「我能透過自己的選擇來引導……的一種主動參與的過程。」他覺得,這種能力讓他跳脫傳統觀念,最後研發出拯救了數百萬人性命的疫苗。我們訪談的許多創值家,成功創造出許多企業與組織。他們一致覺得,企業的能力就在於察覺即將湧現的現實,並順其自然地採取應有的行動。就像美國聖塔費研究所(Santa Fe Institute)著名的經濟學家亞瑟(W.Brian Arthur)所說的,「一切影響深遠的創新,都是基於向內探索的旅程,直到引出心靈深處的領悟。」
這種內在旅程是一切創造力的核心,不論是藝術、企業或科學的領域都是如此。許多科學家與發明家處於一種矛盾狀態,一方面信心滿滿,一方面又深深謙卑;藝術家與創值家也是一樣。因為這些人知道自己的抉擇與行動非常重大,感覺有超越自己的力量在引導自己。米開朗基羅(Michelangelo)曾說,他的工作是要「把那隻手,那個被囚禁在大理石裡的囚犯,釋放出來」。他們知道,自己的行動決定了作品是否能完成,不過他們也感覺到,那隻手「渴望獲得釋放」。
有生命的機構能否學會涉入一個更大的場域?能否讓這個場域引導它們,走向有意整體的方向?個體與集體需要具備哪些智慧與能力,才能走上這條路?
自然流現
我們相信,涉入未來場域的核心能力就是「自然流現」(presence)。一開始我們認為,「自然流現」是完全意識專注,並覺知當下。然後我們覺得,「自然流現」與深度覺知到執著、不受限於已有的觀念以及歷來都認為合理之事有關。我們了解到,「放下」(letting go,鬆綁捨去)舊的認同與控制的行為十分重要,就像沙克說的,我們應做出抉擇,以提升生命的層次。最後我們領悟到,「自然流現」的所有觀點都會達到一種「接
納」(letting come,自然發生、無求自得)的狀態,意識清楚地參與一個較大的變革場域。到了這個境地,場域轉變,而塑造現況的力量會從重現過去,轉而展現或實現正在湧現的未來。
經由訪談,我們發現這種覺知的轉變,與幾千年來世界各地靈修傳統的觀念不謀而合。例如,在基督信仰的宗教傳統中,這種轉變與「恩典」、「啟示」及「聖靈」有關。道家的理論談到,「精」這股重要的能量會轉化成微妙的生命力,也就是「炁」,最後成為靈性的能量——「神」。這個過程包含了靜心的功夫,也就是佛教徒稱為「止」的觀念。在這種狀態下,心念停止流動,自我與世界的界線消失。印度教的傳統中,這種轉變稱為融入整體或一體。回教的神秘主義傳統如蘇菲教派(Sufism),則以「開啟心靈」稱之。這種轉變在各種傳統或有不同的描述,但是都承認這項轉變是個人修身或心靈成熟的核心。
儘管這項轉變非常重要,但是就我們所知,不論是靈修還是宗教傳統,都少有記載這種轉變的集體現象,也很少討論如何培養這種轉變的集體能力。然而,許多受訪者都經歷了工作團體的劇烈轉變。在某些案例中,有人也經歷了大型組織與社會系統的轉變。有些人甚至發展出超越個人與群體二分法的嶄新思維。
我們的結論是,對於「自然流現」,對於較大場域變革的可能性,必須從許多角度來了解,包括生命系統科學、藝術創作、組織變革的深層經驗,以及直接接觸大自然的創造能力。幾乎所有原民文化都把宇宙、大自然或大地之母視為最高導師。有史以來,少有像我們現在這樣,迫切需要重新認識這位導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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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
用心去看
2001年2月
兩個多月後,我們四人在楓樹大道重新聚首。我們知道約瑟夫才去了墨西哥的巴亞加利福尼亞(Baja California)兩星期,參加一個野外避靜會。不過我們不曉得這個避靜會發生什麼,也沒料到這個聚會最終對我們的課題如此重要。我們苦苦思索的是:看清了我們置身其中的系統,能帶來何種力量?如何學習從整體內觀?
「有些時候,」奧圖說,「看到更大的模式的確讓人們覺得彼此深深連結,覺得充滿了力量。」
「沒錯,我也看過這種情形。」彼得回答。「但不是很常見——而且我看到系統是『共處一室』。推動系統運作的人(就像與金姆共事並推動產品研發計畫)都是面對面接觸。然而,這種領悟要如何解決環保或貧窮等問題?這些問題所牽涉的系統是不可能共處一室的。這些議題如此龐大,光是想就讓人充滿無力感。」
「沒錯,但是我不覺得這光看聚集多少人。」貝蒂蘇說,「我認為,在觀察自然環境時,得到的力量源自感官認知方面。要找出事情最根本的的原因,你不能只從外界分析系統,你必須從內部感知它們。」
「沒錯。」約瑟夫說:「我們歷次訪談中,大家談到他們轉從整體之內觀照事物時,都用『心』這個意象來描述這種轉變。人們表達的方式各不相同,但這個意象的運用卻是驚人地一致。」
奧圖點頭。「我記得,亞瑟談到伴隨創新而來的『內在領悟』(inner knowing)時,他一面指著自己的心,一面說:『這種內在的領悟來自這裡。』柏克萊的認知科學家蘿許(Eleanor Rosch)也談到,『內心深處的根源』就是一種獨特的領悟方式。
「我認為,美國『心之數學研究所』(Institute of HeartMath)的研究工作可為明證。他們找出了人體三種主要的神經元網路。最大的當然在腦部。但是還有兩個重要的神經叢,一是位於腸道(丹田),一是位於胃的賁門(心窩)。看來『心知肚明』與『打心眼裡知道』等說法,的確有生理學基礎。可見這些說法不只是隱喻。」
「這種說法顯然與一般稱為『永恆知識』(perennial knowledge)的概念一致。」彼得說:「在全球眾多文化中,人們若要指出一個對自己具有深刻意義的位置,他們比一比自己的心窩。『心』帶有饒富深意與深刻領悟的意涵,不論在工業社會、農業社會與農業社會前的聚落受如此。她甚至反映在某些最古老的文字中:中國古字的『心』就是心臟的圖案。『用心去看』很可能不僅是一種隱喻,更是潛藏於整體內觀的覺知範疇。」
「這就是我巴亞加利福尼亞此行的收穫。」約瑟夫說:「我們必須先學會用心去看,然後才能由整體內觀。過去我從來沒有經歷過力量如此強大的真理。」
「就是你才參加過的那場米爾頓(John Milton)主持的野外避靜會?」
「對。亞瑟對我提到米爾頓後,就邀我一起去。我就是覺得必須去。我把事情全部排開,對自己說:『我要這麼做。」米爾頓是個了不起的人物。他是個探險家——他的成就包括完成阿拉斯加、加拿大與尼泊爾等地十二座高峰的首登。他也是環境研究教授,著書論及生態與環保。1960年代初期,他擔任華府威爾遜國際學者中心(Woodrow Wilson 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Scholars)學人,也是美國環保運動的先驅,研擬出第一項土地保護法的部份法規。」
「我記得你說過,你覺得以後會跟亞瑟共事。後來亞瑟又對你提到米爾頓。那場避靜會是什麼樣子?你在那裡發生些什麼事?」奧圖問。
「我到了上課的營地總部後,米爾頓和我聊了幾個小時,我們幾乎是一見如故。他從七歲開始,就在祖父與父母的鼓勵下,進行單人野外及願景追尋(Vision quest)之旅。他對父母說,他要到山上去,『待在真正的教堂裡』。往後五年,他每年都有一兩次這樣的活動,就在他成長的地方,在新罕布什爾州北部與緬因州的荒野地區。到了十五歲,他前往華盛頓州的奧林匹克山區,展開第一次為期一個月的單人野外之旅。從十六歲開始,他多次到西方人跡罕至的各個偏遠地區探險。他說,從年少時代到現在,他的老師一直是『荒野大自然與偉大的神靈』。
「1950年代,米爾頓為了深化自己的知識,追隨許多傳統的老師,包括瑪雅文化的薩滿教(Mayan Shamanism)、道家思想、佛家思想與太極。三十年後,他開始教授這些傳統思想,做為單人野外之旅的準備。這也構成了他所謂『神聖之旅』(Sacred Passage)。這些旅程亞瑟體驗過,也是我也即將開始體驗的,它像是一種深刻的生態訓練,旨在開啟人們的經驗,並以自然為師。
「我對米爾頓提到我們四人的談話,以及我正在思考的核心問題:我們如何改變整體?安魂曲情境〔指人類無法因應地球環境變遷,像恐龍一樣集體滅絕的情境〕會發生?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我們該怎麼做,才能扭轉未來?
「他沉思半餉後表示,他逐漸相信,政治、法律與經濟的方式都無法真正深入這些問題。單只有這些無法徹底改變人類文化,而我們需要這些改變,好讓人們生活在真實的和諧中,並與彼此、與地球建立均衡的關係。他對我說,他相信,生態世界觀的下一個偉大階段的起點,將是內在探求。他接著說,『我相信,往後幾天你所得到的體驗,會讓你更深刻地了解這句話的意涵。』
「我們談完以後,我內心覺得,我和他會一起工作,這種感覺很像我跟亞瑟談話的感覺。
「我在那邊總共待了十四天——七天是獨自待在海邊,前後其它七天是和其他學員一起待在營地總部。聚會場所是米爾頓親手搭建的棕櫚葉棚屋,他帶我們圍著一張美麗的原木餐桌進行四天行前訓練。白天雖熱,但微風習習,頗為涼爽舒適。晚間氣溫下降,我們便穿上夾克,戴上帽子。我們耳際始終迴盪著半英哩外海邊的微弱濤聲。
「我們每天都去棚屋旁的花園,練習古老的中國炁功。在中醫理論中,『炁』是推動一切生物的生命力。約翰說,這些基本的炁功動作能讓人安靜下來,調整自己的能量,最重要的是,在野外單人之旅中更能放開身心靈,面對更強大的生命力量。練完炁功,我們回到餐桌旁,繼續原來的功課。然後是午餐。午餐後大約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,可以用來歇息或活動。接著,我們繼續上課到晚上七、八點。最後,米爾頓發表談話,結束一天的課程。
「我發現自己完全被米爾頓的教導吸引住了,他說的每個字都吸引我。我覺得他非常吸引我,令人佩服——某些方面是全新體驗,但是就另一些層面來說,卻是無比熟悉,好像是久遠之前似曾相識的記憶片段。我們學習基本的野外技能:米爾頓從自己的荒野探險單人之旅中整理出來的原則與竅門,加上對各種古老傳統的體會——這些全都聚焦於內在本質的理解,還有與外在大自然和諧共存。」
「訓練的最後一天,我們開始野外單人之旅之前,米爾頓打開一張海岸線的地圖,描述每一處偏遠地點的特徵。我選擇了距離營地最遠的地點。單人之旅旨在完全與自然共處,因此米爾頓要我們留下一切讓人分心的工具,包括手錶、讀物、相機、收音機,甚至自己的日記。『東西帶得愈少,就有愈多的東西在等著你。』他說。
「在我們離開前,他教給我們一項儀式。這項儀式源自多種塞爾提克(Celtic)、北美印地安人及西藏等多種儀式,也包含他從野外探險所得到的起示。這項儀式經過特別設計,好讓我們能依照個人需求,調整為自己的專屬儀式。『這項儀式最重要的一面,』他說:『是來自你的內心,表現心中自然湧出的愛,這愛來自你生命的深處。』然後他說明這個『十一方位儀式』(eleven directions ceremony)。十一個方位包含四個主要方向(東、西、南、北),加上四個對角線的中間方位(東南、西南、東北、西北)。最後三個方位是『下方』、『上方』與『無窮內在』。我們指向這些方位時,總是以順時鐘方向轉動身體,表達愛與感謝,朝每個方位獻出鼠尾草、杉木與米。米爾頓說,真正的祭品是愛。亞瑟經歷十二次單人野外之旅。他說,這儀式『力量極為強大——你與這些方位建立關係,它們就會指引你。』
「我們提早吃了午餐,然後把要帶的用品放到車上,車子會把我們送到各步道入口。我們將在各處下車,展開野外單人之旅。我把背包放到車上時,米爾頓把我拉到一旁說:『約瑟夫,別忘了,如果你像大自然致上最深的感謝,大自然的教導,會豐富到讓你驚嘆不已。』
「車子開了將近一小時,亞瑟在他的地點下車。然後車子往南開了十英哩,停在一條開闊、無人居住的海岸線旁。米爾頓把我留在小徑入口,背包裡有足夠維持一星期的水。我開始走,幾小時後,我來到預定的地點。我停下腳步,放下背包,坐下來,讓眼前的景色映入心底。我挑了一個懸崖上的位置,懸崖距離海面約有五十英呎。底下是一片瑩潔細緻的沙灘,也就是巴亞加利福尼亞西岸與太平洋交會之處。那天濕度很低,所以我能清楚看到一片遼闊深湛的藍綠色海洋。海灘長約兩百碼。海灘的南北兩端圍著黑色巨岩。我面對海洋而坐,在我的左邊,也就是南方,巨石形成一座雄偉的絕壁,將近一百五十英呎高。在北邊,巨石堆沒有那麼大,高度約從幾英呎到三十英呎不等,如同一座迷人的石頭造景花園,由大海永無止境的衝擊侵蝕而成。
「我決定在鳥瞰海灘的懸崖上紮營。我的帳篷旁邊還有一塊石頭,形狀宛如一張長凳。我坐了一會兒,環顧四周。我在索諾蘭沙漠(Sonoran Desert),這裡地形多沙,多岩石,遍布或大或小、品種繁多的仙人掌。在一叢叢仙人掌之間,偶能見到原生草類與牧豆樹。我背後遠方的小丘屬於拉吉納山脈(Sierra de la Laguna,意為大湖山),七千英呎高的峰頂山曾有一座大湖,此山因而得名。眼前景色美到極點。當我走回小徑,帶著我的水,紮好營,天色已晚,我已經累得沒力氣四處探尋了。
「第二天,我探查了整個海濱地區,包括海灘兩頭的石堆。我走到約定的地點,留下記號,讓其他人知道我平安無事,然後走回營地。快到黃昏時,我舉行自己的十一方位儀式。海灘上有一塊大而平坦的石頭,從沙中凸出來,我在石頭附近畫出中心點,然後,按照米爾頓的指示,從中心點出發,沿著四個主要方位,各往外走了一百零八步,並在地面作記號。
「我面向東方,儀式開始。東方是靈性萌芽與覺醒的方位。我面對沙漠與山脈,注視遠方的仙人掌,以及湛藍的天空。獨處於美麗遼闊的荒野海濱,是一種非常震撼人心的經驗。對我所經驗的一切,我心理充滿愛與感激,跪倒在地上時,我心底說:『感謝祢,感謝祢,感謝祢。』
「我沿著順時鐘方向轉身,面對南方。前面是房屋般大的巨石所堆積出的高聳岩壁。南方代表活力、生命力與無條件的愛。我送上致謝的獻禮,這時,同樣的情形發生了。我滿心感激、淚水盈眶地在心底說著同樣的話。然後,我轉向代表轉化與死亡的西方,面對大海與西沉的太陽。然後,我轉向北方。北方向徵宇宙的智慧與淨化。每個方位都直接與我對話,告知我生命中的事件、對我重要的人,以及逐漸在我眼前展開的旅程。」
「我完成儀式後,在中心點的這塊大石頭上坐下。此時,天際夕陽有如橙紅火燄,兩隻美麗的鵜鶘就從我眼前飛過。不久,就在海邊不遠處,出現兩隻巨大的灰鯨。在此之前,我從未看過鯨魚。我先是注意到牠們正噴著水氣,然後我看著牠們像海豚般在水中翻滾。我獨自坐在石頭上,凝望夕陽西斜。我感到耳中響起鈴聲,生命無比輕盈——我感到心牆逐漸瓦解,大自然與我的界線消失了。我在石上待到天色漸黑,才返回營地。
「兩天後,我開始為期三天的禁食;遵照米爾頓的指示,只喝了加萊姆汁與楓糖漿的水。這完全足以維持我的體力。我把時間花在打坐、探索四周與體驗眼前的事物。我感到徹底放鬆,學得自己活在當下。
「海灘的北邊全是黑色的岩石,它們是幾百年來大海不斷侵蝕而成。這樣的石頭『造景』有好幾千座,從手掌大小,到三十呎高,每一件都是傑作,都可以進入最高級的博物管裡展覽。光是置身其間,就讓人嘆為觀止。我坐在石群中,不覺時間流逝,看著波濤衝擊岩石,海水從岩石的縫隙流下,直到我腳前幾英吋的地方,再退回去,積水的小水塘形成錯綜複雜的圖案。每次波浪都帶來不同的變化,創造新的圖案,彷彿出自偉大藝術家之手。我一面看,一面想著米爾頓傳授的第一項原則:『一切形式都在持續改變,都是互相連結,都在持續開展、然後消融、回歸源頭。』
「要觀察的東西太多,要學習的東西也很多。我找到一根漂流木,幾乎有五英呎長,三英吋寬,木幹呈現完美的渾圓,很適合拿來當手杖。我拿來探索沙漠,以及海灘兩頭崎嶇不平的岩堆。每天下午,太陽下山前,我都會進行自己的十一方位儀式,為了我體驗到的一切,對大自然獻出深厚的愛與感謝。大自然每天都有回應。有天是看到兩隻鯨魚,然後是鵜鶘與一列軍艦鳥——那是種體型很大、黑白相間的美麗海鳥。另一次是三隻鯨魚短暫露面,還有一次是二十一隻鵜鶘在我面前排成隊形。但是最精采的一次,發生在禁食的最後一天中午。那天之前,我展開為期二十四小時的願景探索。當天烏雲密佈,颳起強勁北風。氣溫驟降。到了中午,我開始探索願景時,竟然狂風大作。
「米爾頓教導我,以距中心點四周八英呎的距離畫個圓圈。然後待在圈裡,直到活動結束。我儘量保持清醒,儘量少喝水。我也運用他教的站立靜思,儘量站著不坐。
「我的圓圈位於海灘最北邊的一塊大黑石旁。風愈來愈大,我把毯子、外套與睡袋拿進圓圈,把自己層層裹住,好抵擋強風。太陽下山後狂風大作,我後來才知道,這時的風速高達每小時四十到五十英哩。巨浪撞擊岩岸,噴得我渾身水花,直到天明。老實說,站在那裡忍受刺骨的強風與瀰天漫地的水花,非常不好受。光是待在圓圈裡就用盡我所有的力氣。我沒辦法進入深層靜思,而且當時烏雲密佈,我也無法從雲層背後的星月感受到力量。我能做的,只有極力保持清醒。
「就在曙光出現之前,我開始進行米爾頓教導的一套炁功。練功的時候我非常專注,整套練完了再重複一次,大約花了一個半小時。練到一半的時候,我變得更加敏銳,精神更好。雖然這股精力出乎我預料,但這次願景探索並沒有帶來任何啟示或洞察,讓我感到相當失望。我懷疑,也許我的出發點不正確,或是做了什麼事,干擾了這趟經驗之旅。
「天亮時,天氣相當涼爽,萬里無雲,深沈的藍綠色海水一望無際,到了中午,我終於走出這個圓圈,離開營地,步行到約定地點留下記號。回程中,我爬上一處美麗的峭壁,俯視這片壯觀的嶙峋岩岸。石壁險峻,很難想像數百年來,海水如何沖刷侵蝕,才創造出這片斷崖。
「我攀上懸崖頂端坐下,讓所有景物映入心底。我禱告,感謝上帝與大自然,讓我有機會在此時來到此處。我在靜思時,看到左前方有兩頭巨鯨同時噴水。接下來,巨鯨開始了一場令人難以置信的表演。我數著,牠們從水裡躍入空中十七次,弓著軀體如海豚般躍出水面,然後頭朝下沒入水裡,令人嘆為觀止。我的心砰砰跳,只能呆坐著。然後,一切靜止半晌;瞬間,海底深處竄出兩隻鯨魚,有如飛彈射向高空。牠們的尾巴離開水面,在空中停了一下,繼而沒入水中,不留半點漣漪。如此進行了三次。
「當牠們的表演結束,我跪在懸崖上啜泣:『上帝,萬一我們傷害了這些鯨魚,萬一我們傷害了這片海岸,會有什麼後果?哦,上帝,萬一我們傷害了牠們呢?』然後,在我的正前方約一百碼之處,一隻鯨魚對我噴了四次水花。四周一片靜默。過了一分鐘,在我的左方,一隻鯨魚在水中翻滾了四次。然後就沒有動靜了。我跪了很久很久,感覺如同有個傷口不停流出血來。我感到心靈完全打開了,跟那些鯨魚的心合而為一。我們之間沒有界線。很長一段時間,我保持這種開放狀態,充滿慈悲,彷彿進入聖地,置身於雄偉的大教堂。我知道,我已經完全不一樣了。
「第二天早晨,禁食結束。我把這一天用來造訪去過的地方:我走到懸崖盡頭,那是我前一天看到鯨魚的地方,在美麗的奇石巨岩中待了一陣子。傍晚時分,我來到海灘,最後一次進行十一方位儀式。經由這種儀式,我獻上最深的愛與感謝,感謝我所學到的一切。這是段非常深刻的體驗。最後我坐在儀式中心點的大石頭上。我沒看到鯨魚,但是內心在微笑。我想,前一天發生的事,足以讓我終生難忘。
「日落前,我走到海灘南端,來到巨石絕壁底下。我站在沙灘上,看著一塊嶙峋巨岩。我想,回家後,我不知該如何對朋友形容它的雄偉身形。就在我專心注視這塊石頭時,我察覺到其他事物的存在。我往左看,就在距離我十五英呎的另一塊巨石上,竟然有隻雌海獅。我驚呼一聲:『哦!』牠沒有動,只是平和地看著我,那雙棕色眼睛又大又溫柔。我們就這樣對看了幾分鐘,自在地接受彼此的同在。
「然後,牠挪動身體。我以為牠要走了,但是我猜錯了。牠爬下岩石,朝著我來,停在距離我只有八到十英呎的地方。牠的頭擱在兩塊石頭形成的V字凹處,彷彿在模仿我把下巴靠在手杖上。牠對著一邊石頭摩擦臉頰,然後摩擦另一邊。最後,牠打了一個大大地呵欠,坐下來,目不轉睛地望著我。牠的眼神美麗和善,還帶著憂傷。牠在我身邊停留了十分鐘,然後溫柔地轉身,回到海裡。在那一刻,整個天空變成紅色,不僅是太陽西下的天空,而是整個天際,由西到東。我從沒有看過這種景象。我沈醉地站著,整個生命的深處受到感動。
「那晚,在月光下,我坐在石頭長凳上,回想這幾天從大自然得到的贈禮,我在大自然中的體驗,特別是來自鯨魚與海獅的饋贈。我想起抵達那天,米爾頓的話。現在回想起來,那時刻彷彿是前世的事了。他說:『生態世界觀的下一個偉大階段的起點,將是內在探求。往後幾天你所得到的體驗,會讓你更深刻地了解這句話的意涵。』當時我就知道,自然會成為我的老師,幫助我看到真實的自己,了解到我真正的使命何在。
「第二天,我回到小徑入口,等車子來接我返回營地總部。上車之後我幾乎沒有說話。我還不知道如何用言語表達這段經歷,所以先放在心底。那天晚上,我們圍坐在桌旁,分享自己的經歷。米爾頓先表示,每個參加者所體驗到的,就是向「根源深處」(eep Source)學到的東西。這個過程中埋下的種子,可能要花上幾個星期、幾個月、甚至幾年的時間,才會萌芽。他建議我們回家後,為自己留下靈修的精神空間,以助這萌芽過程得到足夠養分。
「我們輪流分享自己的經歷。每人說完後,米爾頓也提出他的感想,這種做法很像美洲印地安人的傳統,由巫師詮釋人們的經歷。輪到我的的時候,我並不想講話。我不確定自己能否對在場的人,傳達這段深刻的體驗。但是,當我開口之後,源源不絕的話語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。我在一次真實地體驗到這段經歷。我學得,其他人同樣對此感到無比真實。我獲得的饋贈成了我能與在場所有朋友分享的贈禮。我說完後,全場靜默無聲。最後,米爾頓說,這段經驗為根本真理開了一扇窗。
「『時候到了,根本真理自會顯現。』他說:『這條通道通往一扇門——你要讓它繼續存在,讓它生機蓬勃,充滿意義。記住,你隨時可以走進這扇門,重新體驗它。時間是個矩陣,不是條直線。你可以走進這扇門,喚回過去。』
「幾天後,在我回家之前,我又對米爾頓提出那個核心問題:安魂曲情境真的可能發生嗎?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我們該怎麼做,才能扭轉未來?如何能改變整體?
「他說,我們面對的問題『基本上是因為欠缺關聯,不僅是彼此之間的關聯,也跟自然的一切缺乏關聯。我們與自然少有關連,這是因為我們進入了以疏離和隔絕為基礎的減損式覺知。我們必須把這種關係,改變成共同創造(cocreation)的關係。人類的命運仍然在我們手中。某些已經在進行的事,很難扭轉過來。但我們已有兩個助力極大的開端。首先,更高的生態覺知力已經顯現,個人會覺知到,人類與其他生命之間,存在著互相依賴與共同責任。其次,一種以地球為基礎的靈性,正迅速累積。這兩個因素為我們起了個頭,讓我們不再讓其他物種滅絕。我們的靈性與心智,我們與其他人、與地球的關係,都必須深刻轉化。』
「『我們若能改變自己的態度,不再認為地球是為了我們而存在,並轉而領悟到,我們與其他生物都是地球的共同居民,我們並未比其他生物享有更多特權,我相信,如此我們就能繼續存活很長一段時間——而我們快沒時間了。』
「我告訴米爾頓,我相信今日全球最強大的機構就是企業,它能在這個問題上扮演關鍵角色。他也同意,並說:『要扭轉安魂曲情境,企業就得轉化。』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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